京剧《痴梦》及其他

 

 

 

中国人是讲究宅心仁厚,以德报怨的。可也讲究因果报应,有时候却让人不舒服。小时侯看电影,每当看见坏人被送上断头台,就要高兴上很久。只要是沾一点坏的,就是一个死。胸口是一种热辣辣的感觉,透着爽快。长大了,因为知道自己也不是所有事情都是完全清白的,就有了恕人之心。

《痴梦》是明末无名氏《烂柯山》里的一折,取材于《汉书·朱买臣传》。讲的是,朱买臣以半百之躯九次科举未中,崔氏逼休另嫁。后被弃潦倒,听得朱买臣当了会稽太守衣锦荣归,含羞忍忿,半痴半呆,后悔非常。一时间做梦,陷入遐想,得意洋洋,最后恍然梦醒,嘎嘎而笑,却是疯了。

戏曲里,昆曲、京剧、越剧都有表现。昆曲张继青演来名声甚大。我看的却是京剧,孙毓敏。孙毓敏是荀派的表演艺术家,娇媚灵巧是专业的。看孙毓敏的《痴梦》,崔氏在几十分钟的瞬间里,忽而刻薄贪婪,忽而眉眼生风,笑颜如花,忽而自嘲后悔,忽而痴痴呆呆,层次分明,仿佛褪衣剥衫般一一地展现在眼前,倒忽然让人不禁辛酸同情起崔氏来--原来她也不过只是个"简单人"而已,罪不致死--以后再看就有看屠夫杀人的感觉:人衣衫褴褛地架着搁在断头台上,嘴上带着点儿血痕。红红的冰凉木台子,有前面人的血……总以为象一块咸肉已经被风干了,可还要等着刀下来。慢的就象人的一生……

对于一个普通弱女人太过惨烈。镜头摇到刑场,总是先给那围观的人,看他们的表情。我却是不愿意做那围观的人的。有人说:"那些戏文,其实都是后世的贫贱男子编来儆诫守穷的老婆们的。"

哈哈一笑,真的或许是对的,可能还有一个《武家坡》,王宝钏与薛平贵苦守十八年后相见了,薛平贵调戏与她,未免有点得意洋洋,心里意思未免说:看,没让你白等我吧,我还是回来了。好象是莫大的赏赐。十八年呀!王宝钏矜守自持,不能细看他这"陌生的"军爷,倒也相信他是捎信来的人。善良的人!可又为自己穿的太破,顾及薛平贵的面子不敢承认自己就是王宝钏,想看信却左右为难。后来把薛平贵的贫寒出身不慎说漏了嘴,还不免自责。后来终于窑前相认,王宝钏对薛平贵说:"退后一步",王宝钏又说:"再退后一步",再说:"要你再退后一步",薛平贵说道:"后面无有路了",王宝钏不禁哭道:"后面若是有路,你就不回来了。"

张爱玲在《洋人看京戏及其他》里说:"《红鬃烈马》无微不至地描写了男性的自私。薛平贵致力于他的事业十八年,泰然地将他的夫人搁在寒窑里像冰箱里的一尾鱼,有这么一天,他突然不放心起来,星夜赶回家去。她的一生的最美好的年光已经被贫穷与一个社会叛徒的寂寞给作践完了,然而他以为团圆的快乐足够抵偿了以前的一切。他不给她设身处地想一想--他封了她做皇后,在代战公主的领土里做皇后!在一个年轻的,当权的妾的手里讨生活!难怪她封了皇后之后十八天就死了--她没这福分。可是薛平贵虽对女人不甚体谅,依旧被写成一个好人。京戏的可爱就在这种浑朴含蓄处。"

因为古时候男权更重,我真的相信京戏在对男人的时候的确是浑朴含蓄的,甚至袒护。可对女人,比方《痴梦》却没有这样的浑朴含蓄,他显示了一个男人的绝情和斤斤计较。还是这个薛平贵,回来了,他还记得走时留的那十担干柴八斗老米,以为这就可以换女人的十八年了。

《痴梦》的哀与程派的哀不同。《痴梦》的哀是平凡女人的自私之哀,是让你感觉的,崔氏本人则大有自做孽不可活的意思。京剧的美在于她的圆,她借小丑的嘴骂人也是滑稽的,仿佛无关痛痒,可被骂的人自知。并不尖利刻薄到敲肝吸髓的地步。

《痴梦》却生生剥开人的皮,原是有点不舒服的。不过有些人看她是有快意的,带着报复的快感。

程派戏呢?《锁麟囊》是光明的戏,不去提它。《春闺梦》中的悱恻感叹的是:战争与新婚一样的凄苦,人死两边,一个是战死,一个是抱残守缺郁郁而不得终。《荒山泪》是五个骨牌,自己站在最后,被瞬间的夫死、税避、家破、兵荒、子散陆续砸倒,也是无路可退自尽了事。《青霜剑》本是一家三口和睦,更是因被人算计美貌,陷害其夫,导致自己不得不假意曲迎再为冯妇,最后以青霜剑杀了仇人自尽。《六月雪》讲的是窦娥,冤魂惨苦更是不必多谈。……

程派是逼上梁山的中庸的哀,柔弱的善良女人的愤世之哀。爱与恨更加单纯。所以虽然同样苦,哀,程派的演员却不可以去演《痴梦》。我想不出张火丁演崔氏是什么样子。她好比是大户人家放在朱漆案上的银灯,放在角落也能照的坦坦荡荡,有凌然不可犯的气质。崔氏是小户人家剁案板上的菜刀,吃得肉也吃得菜,浑身有粗俗浓烈的美,还有精明的小心眼。

我爱《痴梦》之展现人生的丰富,爱孙毓敏的表演,爱她塑造的活生生的崔氏,可是我却不爱她的结局。生活中,人的自私,让她知道错误也就罢了,何必割下头来呢。
 

(因斑竹疏忽作者及出处漏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