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根据《潮曲精华》(香港万里书店有限公司1979年版)扫描校正
(三娘形容憔悴,徐步上)
三娘:(内唱)步出郊西,
欲到芦林捡枯枝,
(念)秋风惨淡秋草黄,
景物照眼尽辛酸,
辞枯枝叶谁瞅向,
道旁憔悴庞三娘!
(唱)悲妾身无辜遭休弃,
夫妻母子拆分离,
有家无归路,
只落得林姑庵中投依栖,
蒙垢偷生候明镜,
破雾重光知何时……!(走到芦林)
强忍泪,捡枯枝,
为烹鲤,奉甘旨,
一片精诚谁鉴谅,
满腹辛酸只自知!(手被刺出血)
鲜血点点,
,
点点鲜血湿布衣……
怨爹娘生女不逢时,
当初不如弃路边,
不如当初弃路边。
姜诗:(内唱)母病不支,
(出场)子意难安怡,
左近少良医,
求神问卜望指迷,
不觉来到芦林地,(忽有所见)
远观林中一妇人,
好似庞氏我那不孝妻。
三娘:(唱)远观林边一行人,
好似我儿夫姜诗。
姜诗:(唱)已出之妇难相认,
扇子遮脸瞒过伊。
三娘:(追赶)姜郎转来,姜郎转来呀……(拉住)
姜诗:一纸休书断情义,
拉拉扯扯于理不宜!
三娘:唉!姜郎呀夫君,有道是:一日夫妻,百年恩义。你我结发九载,生下孩儿安安,也已七岁,夫你何忍即下绝情,一至于此么!
姜诗:(想想之后)唉!断线难寻续,覆水难收回,何必再惹愁缠,徒增烦恼!
三娘:只是,人非木石,孰能无情?……敢问姜郎,未知婆婆病体如何?
姜诗:姜诗之母,不劳动问。
三娘:姜郎母亲,乃是妾的婆婆,安儿祖母,不得不问。
姜诗:这么……(想想之后)唉,还未痊瘫……我今即往请医问卜,有话改日再说吧!(拟走)
三娘:(忙拉住,哀求地)姜郎……
姜诗:哎呀!这这这……
三娘:今日天遣你我夫妻来此芦林相会,容妾一言动问,夫你说得明白,为妻死也瞑目,死也瞑目呵!
姜诗:(无可奈何地)也罢,你就快些问来。
三娘:那日为妻汲水回来,婆婆叫你打,你便打,叫你休,你便休,究为何故?
姜诗:皆因你有三大不孝之罪!
三娘:敢问何罪?
姜诗:一不孝:私造饮食,不奉我娘。
三娘:二呢?
姜诗:二不孝:私制新衣,不与娘穿。
三娘:三呢?
姜诗:你在后园之中,叠起高桌三层,每日焚香祷告,咒骂我娘!
三娘:(委屈地)四、五不孝?
姜诗:住了!为人儿媳,有此三大不孝,罪已难当,还要问我四、五不孝呀!?
三娘:(凄惨地)唉!无中生有,尽皆冤枉!
姜诗:我母言之凿凿,还道什么冤枉!
三娘:唉!姜郎呀夫君,你道我一不孝:“私造饮食,不奉婆婆”,请问俺家中,共有几厨几灶?
姜诗:大户人家,三厨四灶,我姜诗家贫,只有一厨一灶。
三娘:既然家中只有一厨一灶,为妻若果私造饮食,纵然瞒过婆婆,也难瞒过姜郎,就是瞒过姜郎,也瞒不过我那七岁的安安儿啊!
姜诗:(想了一想)哎,我姜诗长年在外,那会知道?安安年幼,只要有食物哄他,他自然不说。
三娘:哎呀!姜郎,莫要冤枉我儿,这一罪,为妻就认了吧!
姜诗:情真理顺,怕你不认。
三娘:你说二不孝:“私置新衣,不与婆婆”,敢问姜郎,俺家又有几柜几箱?
姜诗:家道清寒,就只一柜一箱。
三娘:既然只有一柜一箱,锁匙都在婆婆身上,姜郎回来,何不开箱翻柜,看看可有新衣,留着不与婆婆。
姜诗:呵……(勉强地)想是寄在左郯右舍去了。
三娘:唉!姜郎,只可冤枉为妻,切莫诬陷邻右啊!
姜诗:这……
三娘:说到第三大罪,请问姜郎,一张桌台有多高?
姜诗:二尺五寸。
三娘:两张?
姜诗:五尺。
三娘:三张?
姜诗:七尺五。
三娘:俺家围墙又有多高?
姜诗:……五尺。
三娘:桌高墙低,墙内墙外,料必有人见得?
姜诗:……(自以为得理)正是有人见得!墙外有位姨娘,亲眼看见,墙内有我母亲,亲耳听见!
三娘:既是亲耳听,亲眼所见,当时何不将妾扯将下来,打我一个大逆不孝,纵然打死,也是罪有应得,死得其宜!
姜诗:(语塞)这……
三娘:姜郎呀夫,你怎不思忖:一张桌台二尺五寸,为妻倒也移得劲、上得去!二张五尺高,还可以勉强上去;这三张啊——别说我是女流之辈,就是你这男子汉,也须有人相帮才行啊!
姜诗:(觉得有理,但忽一转念)不错,我正欲觅这个帮手,他是谁?快些招来!
三娘:(啼笑倚非)要问这样帮手么……远在天边。
姜诗:见不得!
三娘:近在眼前。
姜诗:四下无人,莫非就是我姜诗,姜三百?
三娘:恩爱不过你我夫妻;除了你,还有谁?
姜诗:(急了)住口,住口!我姜诗若会做出顺妻逆母之事,天必诛之呀!
三娘:唉!姜郎……(唱)
你妄信谗言,陷妻遭冤枉,
是非黑白无可诉,
腼腆人前辱何堪,
今旦轻还你一罪,
你就呼天发誓怒语声喧,
难道你书生言行尽皆合理法,
为妻就皆无辜受毁谤?
姜郎:唉!罢了,你就算这三大罪被你辩过,难道那日临江汲水之事,你早出晚归,滴水全无,又着新衣回来,这是我亲眼所见,莫非也冤枉了你?
三娘:唉!不提临江汲水之事犹则可,提起此事来啊……(凄惨地)(唱)
惨难言……
想那日婆婆抱病思饮临江水,
我为慰亲心不辞跋涉艰难。
谁料到骤雨狂风相摧打,
人舆桶儿滚下江!
幸得渔伯相搭救,
方免一命冤丧。
哎,姜郎夫!
为妻死里重生,
你岂知端!?
姜诗:你身上新衣又从何来?
三娘:(哀怨地)是渔女见我衣破体伤,寒冷不堪,慷慨解衣相赠的。
姜诗:这个我不信。
三娘:近在毗邻,何难问明?
姜诗:(迟疑地)(唱)
听她言
如泣如诉声凄怆,
不由我难解难分意徬徨,
难道是母亲之言有不当?
难道是我姜诗只执一端,
有屈伊人?(踌躇难决)
母命怎违逆,
圣训不可忘,
休因柔情乱伦理,
妄招物议芦林旁,
回头叫声庞氏女,
覆水难收莫再言。
三娘:姜郎慢走,(赶上,拉住)
(唱)唉!姜郎夫,
你须念,念妾于归姜门九载,
茹苦含辛夫你尽知,
我上奉婆婆甘旨,
外睦亲朋闾里,
克尽妇道,
礼份未乖。
夫你雪窗萤火勤书史,
妾身纺织伴读,
嘘寒送暖从未稍懈。
生下安安同珍养,
意望菽水承欢,
俺恩爱夫妻白首同偕,
婆婆年迈,
颠三倒四倒还罢,
你奈何也不加思忖?
横下心忘却了恩和爱。
姜郎夫,
这九载恩情君须念,
伏望劝解婆婆回心转意理正该。
姜诗:唉!三娘,这都是你得罪母亲!如今木已成舟,多言何益!?
三娘:唉,姜郎……
(唱)你全不思,
妇人被休苦何极。
忍心悖情不理睬,
想那日,
我忍泪吞声过街坊,
路人指衣划背言东语西,
(凄楚地)
谁不知三娘是安安之母,
谁不知妾夫就是你姜秀才!
被弃之妇怆惶犹如丧家犬,
无地容身,
头难抬……!
妾身何辜应受此冤辱!
你定欲置我死地,
居心何在?(痛哭失声)
姜诗:(失措)三娘,三娘,姜诗这样所为,无非为了姜家门楣,不得不已啊!
三娘:无故休妻,这就是你姜家的好门楣呀!
姜诗:唉!三娘呀!
(唱)想姜家乃是孝悌门风,
谁人不知。
堂上道你有不孝,
还说什顾及夫妻情爱。
为人子,
重人伦,
全孝义,
孔圣有言,
周礼有载。
怨只怨,只怨你身命乖蹇,
莫再怨东共怨西。
三娘:……(悲愤地)
(唱)枉你堂堂男于汉,
亏你饱学一秀才,
是非黑白不能辨,
到今旦
犹将罪责全推开!(再三考虑之后决然地)
将身儿
跪倒尘埃,
多多拜上姜秀才!
姜诗:哎呀!(惊慌地急扶)
(唱)三娘休跪拜,
三娘你休跪拜,
此处乃是大路边,
非此深山野谷无人来。
知者误我背母私妻叙离情;
不知者怪我不远周公礼,
芦林戏人妻。
到那时,
我纵有百口也难分辩,你,你,你!
你莫再痴缠抛不开。
三娘:(唱)劝君免挂意,
妾非再痴缠,
拜君非别事,
为托抚养安安儿,
可怜安安方七岁,
有母所生,
无母提携,
念他是你亲血脉,
饥时舆食寒加衣;
来日夫你若再重婚娶,
望勿亏待我小安儿。
区区衷情君谨记,感恩载德无尽期。(悲不能已!匆下)
姜诗:(急呼)三娘,三娘!……哎呀!看她神情,莫非欲去寻死?……(决然地赶上)三娘转来,三娘转来呀!
(把三娘拉回,三娘啜泣不已)
·
三娘:情尽义绝,又有何言?
姜诗:你今即欲何往?
三娘:事到如今,自有去处!
姜诗:娘子,凡事须欲三思而行呵。
三娘:只怕你,更欲三思而行。(触动痛处,越加痛哭失声·静场片刻)
姜诗:……请问娘子,适才来此芦林何事?
三娘:捡柴烹鲤。
姜诗:捡柴烹鲤?
三娘:闻得婆婆有病,思吃江鲤,妾身织麻纺线,换来江鲤一条,到此捡柴烹煮,送舆婆婆!
姜诗:哦!我娘将你逐出门户,你还烹鲤敬她?
三娘:年迈之人,身上有病,无人服侍,就作厝邻,也当扶危济困,妾又那能记恨不睬!
姜诗:哎呀!……
三娘:(接下去)若得婆婆早日痊愈,免使姜郎终朝忧虑,我那安安孩儿,也就有人照顾了。
姜诗:(感动地、低声旁白)哎呀!三娘真是孝思不匮,我果然把她错怪了!……(转看地上枯枝,一边问三娘)娘子,无刀无斧,如何采得柴薪?
三娘:我是用手攀折的。
姜诗:(看手中有枯枝,突然觉得有血迹,忙抓起三娘的手来看)哎呀!满手是血(沉痛地背白)哎,母亲呀老娘!三娘分明是个贤德之妇,你为何偏偏叫儿将她休弃么母亲……
三娘:(哭)夫……
姜诗:妻呀!(二人抱头痛哭,又静场)咳!
(唱)贤娇妻,
我的贤娇妻,
你为烹鲤奉姑折枯枝,
两手被刺血染衣,
分明是个贤孝妇,
怨我当初无主见,
害得妻你受惨凄……(想科)
待我归家去,
邀集亲友劝慈帏,
求得老故心回转,
为夫即到尼庵,
接你回归。
三娘:倘若劝不转?
姜诗:(事先没有想到这一着,出乎意料之外地自问。)倘劝不转?……(想科,决然地,下大决心)
(唱)亲朋劝不转,
为夫就手挽安安儿,
双双跪倒尘埃地,
老娘不回心,
那就跪前跪后,
黄昏到天晓,
日出到斜西,
那个慈娘不爱子,那个婆婆不疼孙儿。
就算老娘心似铁,
见此情景也当同心转意。
三娘:倘若婆婆再不回心,又将如之何?
姜诗:(又意外)倘若……再不回心!
三娘:是,倘若再不回同心!?
姜诗:这倘若再不回心呀!……(科不尽,望望三娘,又想,然后凄然地)唉!我母若是,坚心不允,妻呀!你,你你……有路三条!
三娘:怎说?倘然婆婆再不同心,我尚有路三条?
姜诗:(悲恻地)是,三条!
三娘:是哪三条?姜郎谛说。
姜诗:妻呀!你混迹尼庵,骨肉乖离,不如暂回娘家。
三娘:啊!头条路,欲我暂回娘家!
姜诗:是,暂回娘家!
三娘:姜郎……
(唱)想三娘于归之时,
老双亲谆谆叮咛,
孝敬翁姑顺夫婿,
抚男育女留芳名, I
若有忤逆违亲命,
路上相逢莫相认,
到今旦,
被休作弃妇,
尚有何颜见亲庭!
姜诗:如此说来,这头条就不可行了!
三娘:行不得!请问第二条。
姜诗:万一我娘心似铁石难改移,
俺终生破镜难重圆,
贤妻青春宜自爱,
勿为姜诗误了一世。
三娘:呵,第二条,欲我改嫁么?
姜诗:(痛苦地)三娘,既是夫妻不能重圆,就不要误你一世!
三娘:(唱)火海我可蹈,
火山我敢登,
这再醮一壶断难行!
三娘若再嫁,
七出之妇,
立成铁证,
臭名万世永难洗清。
乡规物议如枷锁,
三娘何堪受此活刑!
姜诗:啊!第一二条路,都不可行了!
三娘:姜郎,请问第三条?
姜诗:(犹豫)这第三条路呀!
三娘:姜郎,因何不说?
姜诗:(难以出口)
(唱)这,这,这,
这三条路,这三条路……
教为夫怎么说得出口么,
我的贤娇妻。
三娘:呵!这第三条路,你没不出口么?
姜诗:是,难说!
三娘:唉,你纵然不说,你妻却也明白,待为妻舆你说了吧!
(唱)道路条条尽阻塞,
只有那死路一道能通行,
投河只须三尺水,
;
悬梁只欲一根绳,
人生一命原如蚁,
何难瞬息了残生!
姜诗:(唱)妻呀妻!
俗话虽是这样说,
你切不可……
不可把言把言来认真。
三娘:(唱)嗳,姜郎夫,
人生自古谁无死,
难道你妻是惜生!
只为了婆婆多病失奉侍,
姜郎孤苦苦零仃!
三娘生身父母养育恩末报,
更有我那七岁的安安,
幼雏失母恐难长成,
姜门迫媳丧了命,
定惹来闾里指责辱门庭;
婆婆失慈郎失义,难免衷心长不宁,
有日三娘冤能白,已剩枯骨难回生,
倘若沉冤不能白,死后还要受罪名……
孝未尽,
恩未报,
爱未遂,
心未安,
冤未白,
名不清,
身虽死,
目不瞑,
故只得,
强饮苦汁吞血泪,
负屈人世权偷生,
哎老天,
罢了,我的老苍天…:.
天地之大,
竟无我庞氏三娘立足地!
你枉为青天,
两眼何不睁!
你奈何两眼不睁?!(昏倒)
姜诗:(急扶)三娘,三娘……三娘醒来,三娘醒来啊!……
(三娘慢慢苏醒)妻呀!
三娘:(轻轻地)夫……
(二人抱头哭泣,静场片刻)
姜诗:妻你且忍泪,
莫欲怨苍天,
但得娘心早回转,
俺夫妻母子再团圆,
愿天早洒杨枝露,
枯木逢春再生枝。
(在哀怨凄恻的气氛中,分头徐徐下)
(剧终)
2002年7月31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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